05

20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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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有诗歌和茶叶的山~~


一座有诗歌和茶叶的山~~

 

黄陂有很多山。有佛道教圣地木兰山,有“西陵胜地、楚北名区、陂西陲障、汉地祖山”之称的云雾山,有新四军五师活动和驻扎的姚家山,还有许多我没听说过的大大小小的山。这些山我只去过木兰山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在武汉读大学期间,我去过一次木兰山,在人山人海的木兰山上逗留了半天。

回想起来,那一次的木兰山之行,只能算做一个大学生的周末郊游。此后,即使与黄陂常有往来,但离黄陂的山似乎越来越远。因此,当邀请我去黄陂红岗山的消息传来,我毫不犹豫驱车出了汉口。我渴望看看这座我没听说过的山,当然我更渴望见见在这座山里种茶的一位诗人。

诗人姓张,上个世纪大学校园诗歌活跃时期,我就知道他。中间很多年大家各自为生活奔波,几年变换一种职业,几年换一个东家或雇主,在武汉三镇没日没夜,东奔西突,上班下班。大家不断搬家,从筒子楼到单元房,或者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,从无数个陌生之地又逃回武汉。总之,在这种丝毫不能停歇的奋斗中,当年的青年双鬓染上了白发,当年的伙伴音信杳无。每每在这样的时刻,突然传来八十年代一起写诗的朋友的消息,总是让人兴奋的,也是令人向往的。

夜幕与炊烟一同袭来,红岗山逶迤的轮廓渐渐模糊。诗人的诗歌在脑海,而诗人的茶园就在眼前。

“遥远的夏天在一座山上
开放的绿色
岩石融化了
世界融化了
……
幻想的时刻是现实的时刻
落在地上
成现实践踏的泥泞

遥远的夏天是否仍在山上
远眺的视线
已被沉重的枝条压断”
不知道诗人记忆中的,诗人笔下的开满融化世界的绿色的山,是不是这座山。1927年11月,黄麻起义胜利后成立中国工农革命军鄂东军,这是红四方面军的起点。鄂东军在木兰山游击期间,改称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七军,木兰山与红岗山连绵一体,因此,红岗山也是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七军诞生地。这一红色的历史刻进了今天对这座山的称呼之中,诗人就成长于这片红得耀眼而穷得叮当响的土地之上。

如此说来,这座山在诗人的记忆中是有着地位的,它是诗人理解现实与理想冲突的一部绿色的词典。幻想被现实践踏,这是真正现实的时刻,是永恒的时刻。终其一生,我们都在努力看得更远,是幻想,也是本能,但其中大多数的企图,都被如同沉重枝条的现实摧毁。但我们依然怀念那些遥远的夏天,那些故乡的夏天,单纯、快乐、阳光、鲜活的夏天。我相信,诗人一定是经历一番颠沛流离重返红岗山后写下的。

红岗山并不遥远。从岱黄高速穿过黄陂城区,四十分钟左右便进入蔡家榨街道,此时,山就在眼前。红岗山算不上高山,但也有群山环绕,起伏不断的气象。这片绵延数公里的山脉,西抵木兰湖,东贴吴家寺水库,秀丽的湖水,如镜的水库,茂密的森林,掩映着诗人的茶园。

青年时代意气风发的诗友如今已经披上了沧桑,两排安徽民居风格的房子矗立在我们的眼前,一栋房子里布置有炒制茶叶的车间、办公室,一栋房子里有食堂和容纳几十位朋友住宿的客房。诗人就站在参天的枫树、栗树、榆树、杉树、松树中向我们描绘他诗意的构思。

据说,黄陂地处北纬三十度左右,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,雨热同期,光照与雨量充足,境内有滠水、界河及北湖三大水系和由五个主要湖泊构成的自然水系。 独特的地理,良好的排水系统,加上偏酸性土质,有利于茶树的生长。山水环绕,云雾缭绕,成就了武汉北部这片优质名茶的种植基地。而红岗山则是黄陂茶叶的龙头,被誉为黄陂的茶乡。传说红岗山左右家家种茶,户户卖茶。种茶面积达到上万亩,茶叶年产量几十万斤,茶叶品质在国内享受很高声誉。

从外地流浪归来的诗人,默默躬耕在红岗山脚下,他像推敲诗句一样,小心翼翼地规划着这片山林,茶文化长廊、茶溪、茶湖、茶瀑、茶泉,慢慢地被勾画出来,像他的诗歌一样,萦绕着红岗山的云雾。如今,在诗人的这片领地里,我们可以在葱绿的山林里漫步、游园,也可以赏茶、采茶;甚至走近茶坊,观摩炒茶、制茶。朋友们也可以围坐林间,顶着精英的星星,熏着林间的微风,一边品茶,一边回味那逝去的岁月的美好。偶尔,爽朗的笑声惊飞起大片的鸟儿,我们恍如重又找回了火热的青春。


而诗人就在茶香的飘散中,在云雾的缠绕中,看月亮。

“深夜看月/看月在天空慢慢浮动/这月是一叶小舟/载一个人的思绪/漫无边际/小舟漂流了很久/那个人也漂流了很久……”

是的,在外漂泊了很久,现在他回来了。他终究剪断不了故乡的牵扯。

“去了很多地方/有许多地方不能去/遗憾的脚印已陈旧陌生/想象了那独幕的空白/仍侥幸着有一丝亲切……到底走完了/到底走不完……”

当年,他带着诗意,梦想整个世界都可以写入他的诗歌。现在,他明白“树的声音……/是一种存在/像树叶的石头/砸在地上,不需要回响”。他体会到了,在异乡品茶,“也愈品愈苦”。

他终于明白,他要做故乡的一团泥。

 

“让我落在湿润的土地/做一团泥/生长五谷丰登”,“我愿是你手中的泥/你高兴/你就摆弄一生。”

在红岗山微醺不眠的夜晚,听着窗外沙沙的天籁,我终于理解诗人为什么最终选择了红岗山,选择了这片黄土山岗。他要回到老家,做一团泥:
“老家在等我
老家的黄土山岗
被一双颤抖的脚踩出了路
老家的天空
被盼儿的眼睛看得昏花
……
老家飘来一封信
浸透深情的信
……
老家的容颜看不清
老家也看不清我
时光的锯
锯着一段一段思念的日子
日子注满殷红的血”
诗人说“红岗山”过去本叫“洪界山”。这座山是黄陂几条水系的分界,山的西北是从鄂北而来的河流,它们穿过黄陂,汇入长江。山的东南是逐渐低缓的丘陵和平原。

在我看来,这座山不再仅仅为河流划界,不仅仅为洪水分流,倒是成为了一位诗人人生的分水岭。站在洪界山的山顶,可以看见明镜般的河流和湖泊一直向南蜿蜒,一直靠近钢筋水泥的森林,而眼底下却是梦一样的乡间,梦一样的村庄,梦一样的茶园。

 

你的故乡“生长出/悠远香甜的声音”,而你已“害怕写诗”,但这座有古老战争城堡的山,不仅有先烈搏杀的足迹,不仅有着茶香的经久弥漫,更浸润了深沉朴实的诗意情怀。(作者系武汉市作协副主席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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